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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海蓝·小说】英雄

日期:2022-4-20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病房里安静得很,小庄正在熟熟的睡,床头的小柜上,摆着一束新鲜的花,应该是不久前刚刚送来的吧。我轻轻的坐下来,看着手脚缠着厚厚的绷带的小庄,嘴角还含着笑,也许睡梦中都在憧憬着自己当上英雄了吧?

小庄来自农村,那不是一个普通平常的小村落,在八国联军打进来的时候,这个村庄的老百姓为了抗击英军,牺牲了三十多个棒小伙子。在日本鬼子挺进中原的时候,他们又有十几个人参加了抗日队伍,最后全部壮烈了。所以这是个远近闻名的“英雄村”,村口处立了一块大石碑,上面刻着这些英雄的名字,村里人爱英雄,敬英雄,也期待着再出现新的英雄。

小庄的父亲,就差了一点成了英雄,他是一位老警察,在围缴一伙持枪歹徒的时候,他们组的三名成员,都被疯狂的歹徒用手榴弹炸死了,只有他慢了一步,受了重伤。也因为这慢的半步,那几个同志都成了烈士,被追认为“英雄”,而他只是被记了一等功。

老人退休以后,还经常不无遗憾的说:“就差一步,我也是英雄了。”他的很多思想,被英雄村的光环占据着,所以说这句话的时候,根本就没想到自己因为慢了一步,才侥幸活了下来。

小庄没有正式工作,虽然父亲立过许多功劳,但在人际关系上却差得远,所以几次局里招工,小庄都失之交臂。他现在的联防队员的工作,还是央求我找到了局长,那天正赶上局长要我写一篇个人述职报告,里面有一项内容是“帮助离退休的老干部解决生活困难”,小庄运气好,成了局长报告中的例子,从此就拥有了这份工作。

虽然是临时工,工资也只有五百元,可小庄的干劲十足,经常有良好的立功表现。有几次危险的行动,正式干部们都犹豫了,只有小庄义无反顾的冲上前去。事后,大家一边夸奖他“不愧是英雄村出来的”,一边都在怨恨他抢光了所有人的风头。

可小庄不在乎别人怎么说,仿佛有坏人可抓,有案子可以破,就是他最开心最快乐的事。至于危险不危险,值不值得,可从来没在他的脑子里出现过。

这一次,小庄终于躺在了病床上,他被歹徒刺中了七刀,昨天刚刚脱离危险期,医生说他能保住命,已经是个奇迹了。同时被歹徒伤害的,还有另一位干部,那是局长的内弟,小庄偷偷告诉我,他是看到歹徒手中有枪,转身想跑,被穷凶极恶的犯罪份子从背后打死的。我捂住小庄的嘴,告诉他千万别说,否则就会出乱子。小庄答应了我,最后对我说:“这下我能当上英雄了吧,我爸爸一定得高兴坏了。”我苦笑着安慰他,这个勇敢的傻小子,都伤成这样了,还没忘了当英雄呢。

“江哥,你来了。”小庄醒了,咧了一下嘴,好象牵动了哪块伤口,但他浑然不在意,马上问我:“局里同意了吗?”

我黯然摇了摇头,不知怎么回答他才算委婉,终于看了看表,把电视播到本省新闻中。

“勇斗歹徒牺牲的好警察林勇刚,今天被省委追认为‘人民英雄’称号,他参加工作以来,屡立奇功,曾经不止一次的面对犯罪份子的尖刀。而他从来没有畏惧过,在他的办公桌上,有一本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,保尔.柯察金一直是他生活和工作中的楷模。我们打开他的日记,有一段话是这样写着的:‘我要做一名英雄,做一名大无畏的英雄,做一名为祖国和人民献身的英雄’。今天,他终于做到了……”

“这……这不是我的书吗?这不是我的日记吗?”小庄的眼睛瞪着大大的,表情很复杂。

我勉强挤出一点笑脸:“小庄,省台要来采访,林勇刚的办公桌里,只有几本黄色小说,那是前几天,他从一家书店里抄出来的。局长要我这样安排一下,借用了你一些东西,真是对不起。”

小庄低下了头,想来很是不理解,半晌,他叹了一声:“算了,人都死了,我还计较什么。不过,局长同意给我报批英雄称号了吗?”

我的头更低了,声音也更加深沉:“我和他谈了许久,他说,你的医疗费、伤残补助费、以及日后的生活费,局里都会考虑的。而且已经给你报批了‘个人二等功’,但是‘英雄’的称号,还是不符合条件,你看这些获得‘英雄’称号的,有几个活人?”

小庄的眼神里满是愤怒:“可是,林勇刚是在逃跑的时候,被罪犯打死的,他也算英雄?”

我急忙阻止他继续说下去;“小庄,明天省局领导和记者,可能会过来看你,你千万别说这样的话,你一定要按电视上报道的内容,来替林勇刚圆下这个场。否则的话,就算有人相信你,就算撤消了林勇刚的英雄称号,就算处分了局长,可你以后的治疗费用,包括出院以后的生活费用,谁还来管?难道,你要靠你父亲的退休金生活吗?”

他难过的低下头,不再说什么,我想找些轻松的话题,却实在是无话可说。电视里,正在报道群众写给林勇刚的表扬信,那些都是我昨天连夜写的。唉,英雄作古美名扬,自古以来,哪有几个活着的英雄?关老爷如果不败走麦城,荆坷如果全身而退,恐怕也不会流传至今吧。这个人活着,人们可以排挤,可以争斗,可以猜疑,一旦因为什么事情去世了,马上就会成为一个比较完美的人。如果以此做为宣传的对象,那么我们这些耍笔杆子的,动动笔就可以把他描绘成当代的保尔、时代的英雄。其间即便有过分夸张,即便有过分虚假,但是大家心知肚明,谁还会和一个死去的人较真呢?于是,有些英雄,就是这样在生命结束的同时--诞生了!

英雄的背后,自然也有许多无私奉献的人,我们的局长,现在就成了一个大公无私的人,因为他把自己的内弟,推上了最危险的第一线,如果在这一点上做些文章,他的政治生涯,还会有很光明的前景的。

医生和护士进来了,给小庄换药,然后问他有什么不舒服吗?小庄的情绪已经平静,他淡淡的说:“晚上睡得很差,能不能给开瓶安眠药?”

我回到家,心情很不好,饭也没吃就躺下了。睡到半夜,电话铃响了,我没好气的抓起来,却是局长,感觉酒意还没消:“小江,晚上再辛苦一下,构思几篇有力度的稿子,省局领导说了,建议我用这个典型,去冲击今年的公安部十佳优秀个人呢。”

我郁闷,而又无可奈何的答应着,下地洗了把脸,清醒了一下,打开台灯,拿出稿纸来,却一点思路都没有。一位古代画家曾经说过,这个世界上只有鬼怪最容易画,因为鬼怪不存在,所以随便画就可以了。但我此时,却觉得正好相反,这个世界上,只有事实最容易写,不存在的胡编乱造,真是难以下笔。本来,睡个挺好的觉,又被他吵醒了……觉!睡个好觉!!我心头突然闪过一种不祥的预感,小庄白天睡得好好的,为什么要安眠药?

小庄就这么走了,静静的躺在床上,他的父亲在给儿子擦脸,我在一旁告诉他,小庄是伤势突然发作,才离开了我们。所以,老人虽然悲伤,而又激动,因为儿子是为人民而牺牲的。

局长也很伤心,一边用手帕擦着眼睛,一边向赶到医院的省局领导请示着,当天晚上,省局的新闻中就播放了这一条,播音员的声音,低沉得让人想流泪:“与歹徒英勇搏斗而受重伤的陈小庄同志,今天因伤势过重而去世,省公安部领导亲自慰问了他的家人。同时经省委组织讨论决定,追认陈小庄同志为‘人民英雄’。”

一个月以后,我带着小庄的骨灰去了英雄村,村里人正在找石匠,他们要把小庄的名字,镌刻在石碑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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